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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旦曾經是我的前輩、上司和老公。讀大專時,我考入港台接受訓練,他是我的前輩;畢業後,在CR2(叱吒903以前的稱號)工作過,他是我的上司;到了TVB當藝員,我在一部電視劇《香港人在廣州》做過他的老婆。他做我的上司時,我曾做過一件幼稚的事——向在病榻中的他說「不幹了」。那時近距離看,阿旦,像幾許前輩中一位表表者:他們從來不會幼稚;不會做錯;本有才能;總是手到拿來…。
這次,當我在訪問前,看到其他人跟他做的訪問,才知他曾被視為電影票房毒藥;曾在電台被貶為深宵節目主持,一切得來的,不如神話中美麗、傳奇…,還不是因他或他們知道現實,腳踏實地;卻又從來不會放棄夢想?!
差點忘記多說他一個身份:他也是「想飛傳播」的顧問,他說「一夜夫妻百夜恩」,所以答應我的邀請。
劉:劉倩怡 鄭:鄭丹瑞
「最大的轉捩點是我Form 2的時候爸爸失業,全家突然沒有收入,那一年我迅速長大,迅速看到這個家庭的幸福不是必然﹗」
劉:看你專欄,常看到一些我很認同的東西,你是否覺得現在的年青人和以前的比較,做人、處事都欠了一些東西?欠的是甚麼?
鄭:不知現在的年青人有沒有張開眼去看這個世界?可能是價值觀很不同,其實這也是受上一代影響著,我們小時候的爸爸媽媽是捱出來的,每個人都為口奔馳,當你捱出來的,你會特別珍惜。以前我的家都算是小康之家,最大的轉捩點是我Form 2的時候爸爸失業,全家突然沒有收入,本來在外國讀書的哥哥都要輟學,那一年我迅速長大,迅速看到這個家庭的幸福不是必然。六七十年代經濟起飛啦,我們或之前一代開始在這個經濟起飛時期得到好處,覺得「我不會給我的小朋友捱苦」,以前一家六口一張床,而家當然是一個人一間房啦,這個「我不會給我的小朋友捱苦」concept就慢慢為third generation種下了一些價值觀!
劉:你那樣注重這些價值觀,你對你自己子女有沒有甚麼不同?
鄭:不寵是假的,不過我也常給自己一個警惕,就是不要給他們最好的東西,而是給他們剛剛好的。
劉:我覺得不單是不想讓自己的子女捱苦,自己本身都不想再捱,於是自己享受住一間大屋,沒理由小朋友睡在碌架床。以前的一代捱苦來創出一個好傳奇的香港,會令到當中的人好忠於現實的,沒有這麼多理想、夢想,但是因為新生的一代不用捱,這又令他們多發白日夢,想做甚麼就做甚麼。
鄭:倩怡,如果有這個想法已經好好,我現在最擔心是他們甚麼都不想。不過,其實又不是這樣悲觀,我在過去的暑假籌備一部documentary,找了IVE十個學生參與,大家傾了很多,說下星期再來,走了之後,我的估計就是這十個同學中,會有五個再來。結果,到了星期一,七點半,準時,(這點好重要,因為現在很多人沒有時間觀念),我數數人頭,多了幾個人。其實他們來是有工作要做,要present,要給我ban idea,給我罵,不是玩的。整個暑假我們見了七八次,除了病之外,沒有一個人缺席。這個情況令到我好感動,雖然那班後生仔的外表嚇人,不男不女,但是其實肯不肯做是同外表沒關的。
劉:由你做年輕人節目,到你負責一個年輕人的電台,到你做電影《六樓后座》,都是關於年青人,其實「年青人」是否你一直都有意識的承擔?
鄭:如果將自己說得偉大一點,這就當然是承擔啦。不過我一直都真心覺得作為一個創作人,是會老,我已經是老的啦。我記得我在商台辭去營運總裁一職時,俞琤說我要多留一段時間,跟跟接手的人,最後找了蔡生來,我跟他說:『蔡生,鄭丹瑞在電台做了幾十年,台前幕後沒有未做過的,你可以當我是寶,但是同時我都是你的liabilities,你不要盡信我的話,因為我老了,我說行不通的事情未必是真的行不通,或者對你來說,是行得通的。創作人這個名實在是一個好大的擔子,我要吸收年青人的養份。
「《小男人週記》是我個人的驕傲,在我決定做舞台劇之前想,在香港廣播史上有沒有一個廣播劇橫跨多個媒體,而每次都備受注意—廣播、文字、電影和電視?」
劉:《小男人週記》的對象是中年男人,《六樓后座》說的是年青男女,對你來說,哪一方面感覺會強一些?
鄭:我覺得《六樓后座》是一個我好proud of的作品,因為我做《六樓后座》的時候,我四十多歲了,真有六樓后座這個地方,我真是為了一班年青人,為他們寫青春,而我是寫得到,其實我沒有上過六樓后座,但是我想像到裡面怎樣一回事,我跟其中一個說我想寫你們,你們當中一定有個肥仔,一定有一個人好多口的,他就說,是呀是呀!他好吃驚問我怎麼會知,其實每個group入面都一定有些人負責搞搞震,有些負責lead,一定是這樣的。《六樓后座》第二集就快拍了,又要寫啦。
劉:今次寫的會否好大分別?
鄭:好大分別,又是另外一個generation,當日的林嘉欣同盧巧音已經不再住在那裡。
劉:六樓后座那班人不是主流的年青人。
鄭:不是主流。今次有另外一班人,即是一班「咩呀!我唔鐘意個老細這樣話我呀!我唔撈啦」,然後你問「不撈?咁你想點?」,他答「我可開間coffee shop囉」。
劉:對!對!見工那時跟你說家庭有經濟困難,但是隨時辭職,隨時仍然生存得非常之好。
鄭: 問題就是為甚麼你不繼續做下去呢?他們會覺得「不夾」、很辛苦!口下?夾?夾甚麼呀?誰告訴你工作不辛苦的?《六樓后座2》就是寫這樣的東西。沒有一個人對工作有一個正確的態度,最後他們經過一次洗禮就發覺自己原來是做到的。
劉:這個就是你的期望吧!那麼,《小男人週記》在你創作同媒體生涯裡,算是甚麼?
鄭:是我僅餘的一個驕傲,而這個驕傲我又覺得前無古人。
劉:剛才你也說《六樓后座》是一個驕傲喎!
鄭:《六樓后座》是一個作品上的驕傲,因到今時今時都會是有人bring out的話題,相隔五年,投資者仍然是興致勃勃。但是《小男人週記》是我個人的驕傲,很personal,在我決定做舞台劇之前我想,在香港廣播史上有沒有一個廣播劇橫跨多個媒體,而每次都備受注意—廣播、文字、電影和電視?從來沒有。這個記錄成為了我個人的印記,向我兩個女交待「阿爸你做乜的」,這件事可能對這個大世界不是一件好了不起的事,但是對我來說,是一件好了不起的事。
劉:新的一班受眾可能不知你之前的《小男人週記》的故事,其實你是想帶出怎樣的訊息?
鄭:那時想帶出那時代的男人的一種猶豫不決,對於事業朋友愛情的態度和世界觀。今日我搞這個《小男人週記》舞台劇,好多人問我是否重返八十年代,我話不是,梁歡已經老了,我沒理由扮回三十歲的青年。
劉:第一次出街是在哪一年?
鄭:86年。
劉:今日的演變會是點?
鄭:或者我先說說《小男人週記》舞台劇個故事,五十歲的梁歡,仍是一個loser,經過了負資產,與老婆離了婚,個女又生他的氣,朋友Q太郎已經北上上海、北京等地工作,沒有蹤跡,人好lonely,最慘的是他五十歲那一年知道自己有cancer,他走去問個醫生:『我快死了,是嗎?』醫生話:『是呀!』他再問:「我幾時死呀?」醫生就話:「奧運開幕那日囉!」所以梁歡就同TVB一齊慶祝倒數啦!我想寫甚麼?我們有沒有想過假如明天就要死,會怎樣?你會做甚麼?我們總是說『遲些啦,我好忙呀』,我有一段破裂了的感情,有一段要修好的友誼,遲些啦,遲些都行!
劉:其實你說的,我們常常被提醒,例如有些書都叫死前要做的99件事之類,但是真是做的時候是很難,一日推一日。
鄭:是呀,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說就是甚麼會觸動我思想這件事?就是黃霑先生過身,大球場有一班去追思的觀眾排到上連道的斜路,沒有人會投訴好熱、好累,大家是靜靜地向一個他們尊敬的人致最高的敬意,這個是一個好震憾的畫面,然後你會發覺黃霑臨死之前完成香港大學的博士論文,想做的事他做了,他無憾了!我覺得這麼多人送別自己,你一定是做對了事情。如果我要完成這個《小男人週記》的文字電視電台舞台版,不可以再給自己藉口說遲些啦。
「好的DJ是天掉下來的,十年一度,不多的,七十年代俞琤,八十年代小神仙,九十年代軟硬,二千年,不知是誰,可能未出現。」
劉:《小男人週記》可以這樣跨媒體,而你又是一個跨媒體的人,你怎樣看每一個媒體的環境?當有一個年青人,大學畢業,想晉身傳播界,你怎樣解釋給他聽哪個環境適合他?
鄭:我鼓勵他炒股算吧。
劉:你不會的。電影是否一個最tough的圈子?
鄭:是。電影裡要看你想做甚麼,現在製作多了,可能有好多幕後的人走去迪士尼、金莎呀,那些地方很需要幕後人;還有像HBO有好多documentary都常常來香港取景。
劉:即是有好多你不知的production在進行。
鄭:是。其實幕後是容易賺錢過幕前的,兩部電腦就可以開一間digital的後期製作,有一技之長已經可以搵兩餐。我不想comment電台,因為我實在太熟悉這個地方,不知可以從何說起。每一個說想做DJ的,我都叫他不如讀多點書,多個choice,可能做DJ已經是第八個選擇。好的DJ是天掉下來給廣播界,十年一度,不多的,七十年代俞琤,八十年代小神仙,九十年代軟硬,二千年,不知是誰,可能未出現。
劉:我想問整體生存環境?做人處事要好圓滑?
鄭:不是,他一定要有能耐,有本事;你看到今日站在六叔旁邊的幾個阿姐阿哥,這多年來都是他們。你不能說「幾十年都是阿姐」,其實你不知她有多勤力,你不知她對每一件事有多高的要求,她值得的。
「最簡單、最簡潔的一個勸勉就是,或者是時候張開眼睛去望這個世界,這你會發現原來你miss了很多。」
劉:電影?
鄭:我覺得年青人如果有一個電影夢是好的,但是我擔心這一個夢是好容易碎裂,因為現在香港的電影生態同八十年代已經有實在太大太大的分別,現在的電影需要通過中國大陸審查,這個是不爭的事實。我在兩三年前想搞一部戲,林漢華做導演的,叫做《大分手》,一個喜劇,說一對男女今日我同你分手,翌日就和好,後天你同我說分手,大後天又和好,寫了個劇本,幾乎要跟古天樂和林嘉欣簽合約,拿上去合拍片廠送審,送審回來要求就是,不行,我們不鼓勵婚外情,請你修改你的故事。好,改同居,再送審回來說,不行,我們不鼓勵同居;再改,寫古天樂沒有女朋友,總之就玩分手;第三次送審回來說這是一個病態的劇本,為國家社會所不容,我們不贊成你拍。它只是一部喜劇,我做錯了甚麼?有了這些規限,其實是好打擊的電影業。
劉:幾個範疇都是難的,你覺得要在這個圈裡面夢想成真,成為一份子,中間要具備甚麼重要的條件?
鄭:永不放棄囉!即是我說到這樣難,但是我沒有放棄過。
劉:你可以生存在這個圈這樣久的秘訣就是永不放棄?
鄭:這永不放棄是我自己attitude,還有一個attitude我覺得可以share一點就是不怕蝕底。到今日我都蝕好多底,度了橋,給人家用了也不怕,somehow有一日他們會回來找你的。
劉:你曾去到大學分享時說(可能不是你原創的) :Work like you don’t need the money, dance like nobody is watching, love like you’ve never been hurt,針對一些20到40 young adults你還有沒有別的想說的話?
鄭:最簡單、最簡潔的一個勸勉就是,或者是時候張開眼睛去望這個世界,這你會發現原來你miss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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